当我们谈论心性或意识时,往往会下意识地以为它是一个单一、自治、持久甚至永恒的实体。但如果我们真正去观察“觉知”本身,就会发现:那个被我们想象为固定不变的心,其实找不到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贴近事实的理解——心性依因缘而起、相互依赖,并没有一个永恒自存的“自体”;从究竟的角度来看,它是空的。
因此,心性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,而更像是众多条件与作用的聚合:不同的识、不同的心理活动,依因缘和合而生起。当我们说“心性”时,很多时候只是一种方便的称呼、一个标签;因为心并不是以某个单一实体的方式存在。
心性的本质,是清明与觉照的能力。也正因为它无形、可塑,我们既可以令它趋向觉悟,也可能令它走向散乱与恶化。心性并非一成不变:培养善的品质,它就向上开展;培养不善的品质,它就向下沉坠。方向取决于我们如何训练与熟悉。
通过对觉知的观察,我们也能更直接地体会心性的依缘性。以视觉为例:要生起“看见”,必须具足相应的条件——有可见的对象、有感官、有识的作用。缺少其中任何一项,视觉经验便不会生起。这说明:心识的显现并不是独立自生的,而是依因缘而起。
从世俗的角度看,识的生起似乎有其条件与过程;但从现象的究竟本质来看,心性从未真正出生、停住或迁移。它的显现如同幻化:依缘而现,缘散而寂,而其本性不落于“实有”的极端。
一般人常把修行理解为一段旅程:从痛苦的轮回走向寂静的涅槃,仿佛两者之间隔着一段距离。事实上,轮回与涅槃并不位于两个不同的地方;它们之间的差别,更像是“觉知”与“不觉知”的差别。当我们对现象生起觉照时,便能同时看见轮回与涅槃都无自性、都如幻。
梦境是一个很好的譬喻。你不需要到别处才能做梦;即使在梦中旅行,你实际上也没有到任何地方。同样,从轮回的角度看,也没有一个“地方”是必须到达的。“涅槃的寂静”或“觉悟的境界”,是为那些真正认识到心性本质的人而安立的名称;而轮回的痛苦,则生于未能认识心性本质之时。因此,轮回与涅槃的差别,如同睡梦与清醒、迷与觉的差别。
修行者固然要培养对涅槃寂静的觉知,但也应明白:从究竟的角度看,涅槃本身亦是空的。若对涅槃生起贪著,与贪著轮回同样会带来痛苦。这就好比从马背左侧跌落与从右侧跌落,本质上并无不同。唯有同时觉知轮回与涅槃皆无自性,才能真正认识可经验现实的本质——轮回与涅槃皆空,因此既没有必须追求的涅槃,也没有必须舍弃的轮回;更不需要安立一个永恒的个体,去跨越一段本不存在的距离。
塔尔寺是藏东重要的格鲁派大寺。相传有一次,一位严持戒律的僧人发现几位僧人吸烟。第二天在大殿集会时,他起身讲述吸烟的过失,并要求被抓到的僧人站起来受责。正说着,一支小烟枪却从他的口袋里滑落出来。他见状笑着说:“你们那种大的不可以,这种小的可以。”众人皆笑。
当然,不论是大烟枪还是小烟枪,本质上都一样;同样,不论你执著轮回还是执著涅槃,本质上也一样——执著本身就是苦的因。
问:那么,拥有“自身”是不是就像骑在马背上?
仁波切:对空性的觉知就像骑在马背上——不要从左侧坠入虚无的极端,也不要从右侧坠入常见的极端(众人笑)。但即使骑在马上,如果对“马”本身生起贪著,同样会引发偏坠的过患。人若过度依恋,骑久了背也会疼。我自己在西藏就体会过(笑)。
问:如果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,既不坏也不好——如你所说——该如何与“无自性”联系起来?
仁波切:你感受到的快乐本身,并不是判断一件事是否该追求的标准。真正的衡量标准在于行动背后的动机。如果一个人的心不被情绪化的依恋所牵引,那么做什么都不会成为问题;但若对喜欢的事物生起执著,对不喜欢的事物生起厌恶,那么这个人最终就会成为自己的牺牲者。
